昨晚上翻相册。
找一张漂相图，划了半天。没找着。划出来一堆别的。
天上。全是天上。
往下划，灰的蓝的橘的黄的，早上的晚上的下雨前的下雨后的，大晴天的。我媳妇坐旁边，瞅了一眼说你现在改拍风光了？我说没有，就钓鱼拍的。她说那你怎么不拍鱼。我说没钓着。她说没钓着你拍天？我没接话。
后来我又翻了翻。从最早的相册开始翻。翻了得有一个多小时。全是天。几百张。全是天。一张鱼获都没有。
我一张都没删过。
上个月有个周六，不对，是周六凌晨。闹钟三点半。
响了，按了，躺那儿。
脑子里俩声音。一个说别去了吧，一个说都约好了。躺了得有两三分钟。最后还是起来了。
出门街上一个人没有。路灯亮着。黑。上了高速往东开。开着开着天变了。深蓝，浅蓝，灰白，然后翻出橙色。一道一道的。
到水边架竿。手抖，困的。竿子插好蹲那儿调漂。调着调着一抬头，愣住了。
太阳在云后面，云不厚。光从云缝里漏出来，一道一道打在对面山上。山上的树黄了红了，光打上去一片一片亮。水面上有一层薄雾，还没散。我就蹲那儿看。
手上还捏着漂。铅坠挂着。脚麻了都没动。
看了多久不知道，站起来差点摔了。赶紧掏手机拍。拍完看看，不行。跟眼睛看的不一样。再拍，还不行。连着拍了七八张。留了一张凑合的。
这张照片还在。
不好看。构图不行，光线一般，颜色也平。但我每次翻到，那天早上那个风就回来了。凉飕飕的，水草味，泥巴味。还有脚麻了站起来那一瞬间。
照片不行，但那天早上行。
群里有个老赵。
老赵话少，特别少。老王一天发几十条，老赵从来不搭茬。老王问他今天去了没，过半天回一个去了。问他口咋样，回个还行。完了。
但老赵发照片。只发一种。早上的天，水库上的天，太阳刚出来时候的天。
构图永远一样。同一个水库，水面反光，竿和漂在右下角，太阳在左边或者右边，从来不从中间出来。
有一回我问他，我说老赵你这照片我都分不清哪张是哪张了。他说不用分清。我说啥意思。他说拍了就行。我说你就不能换个构图。他说换构图干嘛。我说好看啊。他说好看给谁看。我说给你自己看。他说我自己看不需要好看。
我记得就行。他是这么说的。
我后来想了一下，他第一次去那个水库随便找的角度。后来每次都站同一个地方拍。拍了三年了。几百张。他知道哪张是哪天拍的。他自己知道。
别人分不清无所谓。
我相册里傍晚拍的最多。
太阳快落山那会儿，明明该走了，第二天上班，一堆事。就是不想动。漂半天动一下，动一下就再等一竿。等着等着太阳掉了。光变成黄的，铺水面上油汪汪的。更不想走了。
掏手机拍一张。拍完说拍完就收。又等了一竿。又等了一竿。
天快黑了，漂看不见了。开始收。收的时候回头看，看那个天，看水面上最后一点亮。
这张照片回家不敢仔细看。看了就后悔刚才没多坐一会儿。看了就想下周末再去。看了就烦明天要上班。
所以傍晚拍的照片最麻烦。
去年夏天有一张是糊的。
下午两三点突然变天。一大片乌云压过来，特别低。风一下起来了，水面全是浪。赶紧收竿往车里塞。塞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。半边天黑了，半边还亮着。中间一道闪电从云里劈到地上。
我站那儿看了好几秒。然后掏手机拍了一张。掉雨点了，屏幕上全是水，拍出来模模糊糊。
一直留着。
每次翻到，那个风打脸上的感觉就回来了。那个闪电亮起来的瞬间。那个雨砸下来的声音。
照片糊了，但那个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。
秋天有一回。河边杨树，叶子黄的红的，天蓝得不像话。抬头愣了。
那个颜色搭配你亲眼看见才知道。手机拍出来别人说调色了，其实啥也没动。
冬天有一回。灰蒙蒙的天，冷。一下午一口没有，脚冻麻了。心想今天白跑了。
后来下雪了，一点点，落水面上就没了。仰头看了半天。拍了一张。照片里啥也没有，就灰的天和山影。
那个下午一条鱼没钓着。回家的时候不觉得亏。
跟不钓鱼的人说不明白。
他肯定问你图啥。
没啥好图的。
就是坐那儿，看着天，等一口。
我手机里那几张放下面了。
你们肯定也有。发出来看看。
留个纪念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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